CIA - 招慕線人- MICE手法
運用「線人」的藝術
投書人:Marc Polymeropoulos (在中情局工作26年的資深情報官,2019年6月從中情局退休)
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讓一個人背叛自己的政府?又是什麼樣的動機,讓他甘願冒著被關甚至被判死刑的危險去做這些事?當他必須把秘密緊緊藏住,連最親近的家人都不能透露,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如果每天早上起床都得想著「搞不好今天就是最後一天」,那種壓力又會有多沉重?
在間諜這個行業,真正的英雄其實並不是那些負責「運用線人」的情報人員。我自己也曾在戰亂地區服役,執行過一些有風險的任務,但跟線人每天面臨的處境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所以,詹姆士龐德那種帥氣的電影情節就先忘掉吧,因為情報圈裡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冒險提供情報的線人。
那麼,「線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首先,他們絕對不是情報官,這點好萊塢電影就常常搞錯。線人可能是俄羅斯的外交官、中國的情報人員、敘利亞的經濟官員、伊朗的核子科學家,甚至可能是恐怖組織成員。他們做了一件極其困難的事:雖然每個人的背景都不一樣,但都曾經在某個時刻下了一個重大且充滿未知的決定。他們選擇背叛的或許不是自己的國家,而是那些有嚴重問題的政府或組織。他們願意站在好人這一邊,冒著生命危險,為正義提供關鍵的情報。
情報界有個常用的老縮寫叫做 MICE,用來解釋線人可能會有的動機。先說一下,這早就不是什麼秘密,媒體、學術界早就討論到爛掉。這套理論用來分析「線人候選人」為什麼會考慮,甚至真的投入間諜行動,而這些行動通常都是在高度危險、充滿壓力的環境下持續進行。
MICE包括四種主要動機,也就是金錢(Money)、意識形態(Ideology)、脅迫(Coercion)跟自我(Ego),幾乎完整解釋線人為什麼會願意冒險。實務上,線人通常不會只受到一種動機影響,而是同時受到好幾種動機交錯推動。
要深入了解運用線人背後那些複雜又微妙的心理層面,就得分別看看這四種動機。
首先是金錢,這常常是最直接的原因,尤其當一個人長期處於低薪資並缺乏前景的環境中。有的人是為了享受奢華生活,有的人可能背負債務,或者必須幫家人支付醫藥費、學費,才不得已冒險當線人。
再來是意識形態,這類線人往往是因為政治信念而行動。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冷戰期間的資本主義跟共產主義對抗,線人認為自己是在為「對的一方」努力。
至於脅迫,通常是情報人員掌握到線人過去的醜事或弱點,例如外遇或其他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步一步施壓,最後讓對方不得不配合情報工作。
最後是自我,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許多線人內心深處渴望被重視,希望得到認同,尤其是在原本的工作環境得不到肯定的情況下,當線人反而成為他們的心理寄託。
想要成功運用這類線人,無論他們只有單一動機,或是多種動機混雜,情報幹員都必須有非常高的敏銳度和判斷能力。這早就已經不是心理學入門程度,而是情報界內研究所等級的高深學問。情報幹員透過長期實務經驗,等於無形中拿到一張「看懂人心」的高階證書,真正厲害的情報幹員甚至能把這套功夫傳下去,培養下一代的高手。
我最懷念以前那份工作的地方之一,就是情報界那種同甘共苦的革命情感,尤其是當我們被派駐到高風險的地方,每天不是擔心被恐怖攻擊,就是被敵對情報單位盯上,那種壓力真的是直接又沉重。跟這些在火線上的弟兄姊妹並肩作戰,會產生幾乎牢不可破的情誼。情報站有時候就像個活生生有生命的團體,前中情局副局長Steve Kappas曾經說過,CIA的前哨站其實是有「靈魂」的工作場所。當你踏進那些忙到炸又緊張到最高點的辦公室,一眼就能感受到裡面每個人都處在巔峰狀態。
不過比起我們幹員之間的情誼,更沉重又更深刻的是,有人把自己的生命完全託付在我們手上。那些依靠我們的線人,讓情報員跟這些真正的英雄緊密連結在一起。
我在《危機中的明晰:CIA的領導課題》這本書裡提過一個案例:有位資深線人在一次高風險任務的訓練中,坦白跟他的情報員說:「你可能只會在每次固定見面的時候偶爾想起我,但我回到我的國家之後,卻幾乎每天都會想到你。」這位線人很激動地強調:「你手上不只是握著我的生命,還有我家人、我整個部落的生命。」最後他甚至加重語氣說:「你必須要做到完美。」
「運用線人」這件事,背後的心理壓力不只是來自於處理線人各種不同的個性和需求,還包括他們在高風險任務下的心理狀態。同樣的壓力也會落到情報員身上,因為我們非常清楚,只要犯下一點錯誤,後果可能就是有人會因此喪命。
大家想想看,跟另一個人建立這樣的關係,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感覺?這種深厚的情感,很難跟其他形式的親密關係並存,例如跟另一半之間的感情。很多線人甚至會把情報員當成類似神父一樣的角色,不只是跟他談任務上的事情,也會尋求人生各方面的建議。
前資深情報官Jerry O’Shea就曾經分享過他在一個宗教被禁止的國家運用線人時,發現這名線人其實非常虔誠,甚至願意跟他談自己的宗教信仰。兩個人私底下還會一起祈禱,這種祈禱的連結最後反而變成他們關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情報界的招募行動有很多種,有些線人一開始就是主動上門自願合作。但更多的時候,都是情報員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運用MICE的各種動機,一步一步引導線人到正式合作的階段。這種慢慢建立起來的忠誠和情感,最後會變成整個行動的一部分。
不過這種深厚的情感連結有時也會帶來麻煩,例如當案件需要交接給另一名幹員時,情況就會變得棘手。大部分的交接都是原本負責招募的幹員必須先離開現場,這時候線人通常會感到困惑甚至懷疑,畢竟當初那個他信任的人,現在竟然轉身離開了。有一位線人就曾經告訴我:「我知道我在交出祕密,也知道我是在為誰做事,但說真的,我是為了你才做間諜,不是為了美國政府。」這種狀況讓案件交接變得特別困難,很諷刺的是,當初成功招募他的那些情感因素,反而造成後續交接的障礙。
過去有幾位線人的故事後來被媒體報導,他們的案例非常適合用來了解「運用線人」背後複雜的心理狀態。前CIA情報官John Sipher曾經負責運用俄羅斯線人,他表示在他職涯遇到的俄羅斯線人,很多都是因為意識形態而願意從事間諜活動。
John Sipher說:「根據我在CIA幾十年的經驗,俄羅斯線人往往是最忠誠又最投入的情報來源之一。他們通常都是國內最優秀的人才,但最後卻認清一個現實:要從體制內改變這個邪惡的系統根本就是不可能。」
他舉了一個經典案例:1960年的Oleg Penkovsky,他為美國和英國提供情報,最後協助甘迺迪總統成功解決古巴飛彈危機。Oleg Penkovsky對蘇聯的痛恨達到一種程度,他甚至跟運用他的情報員說,他願意在莫斯科引爆一枚小型核彈。類似的情況還有2000年叛逃到美國的前KGB高層官員Sergei Tretyakov,他就曾經說:「我覺得繼續為這個政權服務是非常不道德,俄羅斯已經被掌權的人糟蹋掠奪太久了。」
而當代最知名的CIA招募高手之一James Lawler,就曾經大量談到線人招募和間諜的心理。他甚至自稱是個「反社會性格的間諜」,會毫不猶豫運用各種手段來操控、誘惑目標,把他們一步一步引導到最終合作的道路上。
但他也提到,他真正最強的特質其實是同理心跟傾聽能力。James Lawler說:「我手上有不少線人,我猜他們大概都把我當成心理諮商師吧。他們常常很期待下一次跟我見面,心裡想的可能是『我要怎麼讓Jim開心?我還能挖到什麼祕密交給他?』他們甚至願意為我做到很誇張的程度。所以我的工作不只是看出誰比較容易被影響或誰可能願意合作,更重要的是讓這些線人一直保持高強度的動機。」
最後還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研究「運用線人」背後的心理學,到底能不能用在其他領域?
Jeremy Hurewitz寫了一本非常精彩的書,叫《像間諜一樣賣東西》,他把情報界實戰驗證過的一套技巧,例如同理心、鏡像法、培養親近感、主動傾聽以及引導對方自己講出資訊的方法,成功轉化成商業世界的致勝技巧。
我自己最喜歡的例子,也是最能展現情報工作如何跨界運用的就是情報幹員跟記者之間的相似之處。《大西洋月刊》資深記者Shane Harris 在2025年12月發表一篇精彩的文章,細寫他如何跟一名自稱在伊朗且疑似美國情報來源的人互動。這個人主動找Shane Harris,希望能獲得他的協助,而Shane Harris實際上就用了情報界那套MICE的手法,判斷這個來源究竟可不可靠。
除此之外,幾年前我在為CNN記者Clarissa Ward審閱她的新書時,也曾經跟她有很深入的對話。我們當時主要在交換彼此在戰地採訪與工作的經驗,而更重要的是,我們都發現她在「經營消息來源」的能力,跟我「運用線人」所需的關鍵技巧其實非常類似。我們往往都會對自己的消息來源產生某種特殊的情感(當然不是指談戀愛那種),但只要是人,就一定會在乎彼此。
說穿了,「運用線人」的關鍵一直都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級的指令雖然很重要,規定也必須遵守,但到了現場,實際情境往往就是情報幹員跟線人兩個人單獨在安全屋或車子裡碰面,甚至透過秘密地點進行情報交接。這個時候線人的安全和任務的完整性永遠會是最優先考量的事。
小說家John le Carré曾經說過:「真正厲害的情報員,就是懂得自己做決定的人。他可能會收到來自總部的命令,但在第一線真正掌握自己以及線人命運的人,還是他自己。」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