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方工作文化的差異
台灣社會的溫暖,其實比很多西方國家還要真實。
在西方,你失業了,朋友會說「加油」然後就沒有下文。
在台灣,你失業了,朋友會說「要不要來我公司試試」、「我先借你錢」、「來我家吃飯不要客氣」。這種實質的互相幫助,是我們文化裡很珍貴的東西。
《誰殺了魯蛇?——台灣的羞辱文化》
張文案發生後,很多人問我一個問題:「為什麼同樣是失敗者,有些人默默承受,有些人卻去傷害別人?」
有人說是基因,有人說是人格,有人說是家庭教育。但我想說的是:也許,差別在於「痛苦的程度」、「痛苦的種類」,以及更重要的——「社會怎麼對待失敗」。
張某27歲,被退學、被部隊汰除、逃避教召。三年內,他被踢出所有系統,最後用最極端的方式讓世界看見他。上一篇文章我寫了系統的問題,這次想談的是更深層的文化問題。
今天想談的,是台灣社會對「失敗者」的態度。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對失敗者的羞辱。
在荷蘭看見的台灣文化
前陣子聽到一個故事。一個台灣女生,千辛萬苦到荷蘭找工作,終於進了一家台商公司。她很珍惜這個機會,想好好表現。結果呢?
那家公司從總裁開始,每天的工作模式就是:咆哮、抓錯、找人出來負責。總裁罵副總,副總罵經理,經理罵主管,主管罵基層員工。每天同樣的劇碼,從上到下上演一次。
她負責物流。物流這工作的特性就是: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被看見。而且她是新人,最容易成為那個「出來負責」的人。每天開會,就是被罵。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指著鼻子罵「你怎麼這麼沒用」、「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我們公司不需要廢物」。
她跟我朋友說:「最痛苦的不是工作累,是每天被羞辱。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被罵廢物,然後你還要笑著說『對不起,我會改進』。而且你知道嗎?大家都覺得這很正常。因為老闆就是這樣罵下來的。」
聽完這個故事,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霸凌,這是文化。台灣人把這套「羞辱文化」帶到了荷蘭。在一個號稱最重視工作生活平衡的國家,某些台商公司裡還是在上演這種戲碼。
但我想說清楚:這不是台灣獨有的問題。日本的職場文化更嚴苛,韓國的階級制度更僵化,中國大陸的996文化更血汗。整個東亞社會,都有這種「羞辱式管理」、「羞辱式教育」的傳統。我們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被罵才會進步、被羞辱才會反省、被比較才會努力。
而且,西方也不是天堂。過度的個人主義可能變成冷漠,沒有人關心你的死活。你失敗了,大家會說「這是你的選擇,你要負責」,然後轉身就走。那種孤立感,有時候比被羞辱還要可怕。
我寫這篇文章,不是要說「外國比較好」或「台灣特別糟」。我只是想問:我們能不能讓組織文化更好?我們能不能保留家族的溫暖、集體的支持,但放下羞辱的習慣?
台灣的羞辱文化
在台灣,我們不只是說你「做錯了事」,我們會說「你這個人就是有問題」。
從小到大,你有沒有聽過這些話:「你看看人家XXX,人家怎麼就可以,你怎麼就不行?」「考成這樣,你對得起誰?丟不丟臉?」「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難怪會失敗。」
這些話的共同點是什麼?都是在攻擊「你這個人」,而不是「你做的事」。
西方的管理學會教你:「對事不對人」。但在台灣,我們最擅長的就是「對人不對事」。你考試考差,不是「這次沒準備好」,而是「你就是不夠聰明」。你工作出錯,不是「這個流程有問題」,而是「你能力不夠」。你失業,不是「景氣不好」,而是「你不夠努力」。
然後,我們給你一個標籤:魯蛇。不見得是公開給,有時候私下的排擠。
人生不可能永遠順利
人生不可能永遠順利。每個人都會經歷某種形式的失敗。學業上跌倒、職場上碰壁、感情上受傷、經濟上掙扎。但最痛苦的不是失敗本身,而是失敗之後,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變了。
當你失敗一次,大家會安慰你「沒關係,下次會更好」。當你失敗兩次,大家開始勸你「你要不要換個方向」。當你失敗三次,大家開始懷疑你「是不是你自己有問題」。當你一直失敗,大家開始遠離你,然後給你一個標籤:魯蛇。
這個標籤一旦貼上,就很難撕掉。因為當你被貼上「魯蛇」的標籤,沒有人會認真聽你說話。你的痛苦變成別人的笑話,你的努力會被當作「做樣子」,你的失敗會被當作「活該」。
同樣是失敗,為什麼有些人沒事,有些人變成「魯蛇」?關鍵在於:失敗的「累積」、「孤立」和「絕望」。
兩個人同時失業。一個有存款、有家人支持,三個月找到新工作。另一個沒存款、被父母罵、找不到工作,半年後女朋友因經濟壓力分手,一年後朋友都散了。同樣是失業,有人接住就是挫折,沒人接住就是墜落。
從高處跌落的痛苦
我認識一個人。他小時候是資優班,一路第一志願、台大、出國留學、外商工作。年薪百萬,住豪宅,開好車。父母的驕傲,親戚的榜樣。他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一路順遂下去。
四十五歲那年,老婆外遇提離婚。他崩潰了。工作開始出錯,被公司「建議提早退休」。半年內失去婚姻、工作、房子。一年後,他住在套房,打零工維生,朋友都斷了聯繫。
我問他:「最痛苦的是什麼?」他說:「不是現在有多慘,而是回想起以前有多好。我以前是『成功人士』,現在變成笑話。我以前被尊重,現在被同情。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沒有吸毒、沒有賭博、沒有做壞事。我只是⋯⋯老婆不愛我了。然後一切就崩塌了。」
這種落差,比從來沒成功過還要痛。因為從高處跌落的人,每一天都在對比「我以前是什麼樣子」。每一天都在證明:我失去了所有。
還有另一個朋友,碩士畢業,三十三歲還在打工。他說:「我媽每次跟親戚介紹我,都會加一句『碩士畢業喔』,然後大家就會問『在哪裡上班』。我看到我媽臉上的尷尬,我就想死。」
「我投了幾百封履歷,去面試都被說『你的學歷太好了,我們擔心你會不穩定』。然後我媽會說『你看誰誰誰,學歷沒你好,現在都當主管了』。」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麼嗎?是我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如果我學歷不好、能力不好,我知道要改進什麼。但我學歷有、能力也不差,就是找不到工作。這代表什麼?代表問題是『我這個人』。」
當你覺得問題是「你這個人」,你就真的爬不起來了。
孤立的螺旋
回到張文案發生後,很多人又提起鄭捷。鄭捷在法庭上說:「我從小就沒有朋友。」很多人覺得這是藉口。但我想問的是:一個人從小到大沒有朋友,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一兩年沒朋友,是二十幾年。小學下課時大家都在玩,你一個人坐著。國中大家都有line群組,你沒有。高中大家討論誰跟誰交往,你插不上話。大學的社團、聚會,都沒有你。出社會後同事聚餐,你沒被邀請。
二十幾年,你看著別人有朋友、有愛情、有歸屬感,而你什麼都沒有。然後你開始覺得:一定是我有問題。一定是我不夠好。一定是我不值得被愛。這種自我羞辱,比別人羞辱你還要可怕。
為什麼有些失敗者會走向極端?張文經歷的不是單一失敗,是一連串的崩塌。被退學、被汰除、逃教召、三年孤立。而且每一次崩塌,都伴隨著羞辱。
更可怕的是時間和孤立。失業半年跟失業三年,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我那個資優生朋友說:「第一年我還會想『明年會好』,第二年我開始懷疑,第三年⋯⋯我開始恨所有看起來比我幸福的人。」
日本研究「無敵之人」發現:最危險的不是最痛苦的人,而是最孤立的人。當一個人完全孤立,沒有人可以傾訴,沒有人關心你的死活,你的想法越來越極端,沒有人可以拉你一把。當一個人覺得未來不可能更好、社會拋棄了我、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這時候,道德和法律都失去約束力。
資源在哪裡?
一定有人會說:「台灣明明就有很多資源,是這些人自己不去找。」資源確實存在,但問題是:當一個人已經憂鬱、焦慮、崩潰,他可能連上網查資料的力氣都沒有。
更大的問題是:使用資源要「不丟臉」。台灣社會對「求助」有嚴重的污名化。去看心理醫生等於你有病,去社福機構等於你很窮,去就業輔導等於你很廢。很多人寧願死撐也不求助。
更糟的是,當你真的去求助了,可能還會被二次傷害。就業輔導說「你條件這麼好怎麼會找不到工作?是不是你眼光太高?」心理諮商說「你要正面一點,不要想太多」。然後你就更不敢求助了。
我們的文化告訴你:需要幫助是一種恥辱。
「魯蛇」這個詞的暴力
「魯蛇」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暴力。它不只是描述失敗,它是嘲笑。它不只是陳述事實,它是羞辱。
在台灣,什麼叫魯蛇?三十歲沒結婚、三十五歲還在租房、四十歲還是基層員工、學歷不夠好、薪水不夠高、被裁員、被退學、創業失敗。「魯蛇」這個詞,是台灣獨有的殘忍。因為它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麼事」,而是說「你整個人就是廢物」。
我那個資優生變魯蛇的朋友說:「我不怕沒錢,不怕沒工作,不怕一個人。我怕的是,當我痛苦的時候,沒有人把我當人看。大家都說『魯蛇』,好像我們不配擁有尊嚴一樣。」
當我們用「魯蛇」這個詞,我們其實在說:失敗是可恥的,你不值得被尊重,你應該為自己的處境感到羞恥。但失敗真的那麼可恥嗎?如果人生不可能永遠順利,那為什麼我們要羞辱那些跌倒的人?
台灣的溫暖真的超暖
當然,台灣也不是沒有溫暖的一面。我也認識很多溫暖的企業老闆,他們真心關心員工,不會動不動就罵人。我也看過很多家庭,父母就算不理解孩子的選擇,也還是默默支持。
台灣社會的溫暖,其實比很多西方國家還要真實。在西方,你失業了,朋友會說「加油」然後就沒有下文。在台灣,你失業了,朋友會說「要不要來我公司試試」、「我先借你錢」、「來我家吃飯不要客氣」。這種實質的互相幫助,是我們文化裡很珍貴的東西。
問題不是台灣人不夠好,而是我們有時候「愛之深,責之切」變成了「愛之深,辱之切」。我們會罵你「怎麼這麼沒用」,但轉頭又會煮一桌菜給你吃。我們用羞辱的方式表達關心,用傷人的話語包裝善意。
也許,我們可以學著把關心和羞辱分開。你可以關心一個人,而不需要羞辱他。你可以幫助一個人,而不需要先罵他一頓。你可以愛一個人,而不需要讓他覺得自己很糟糕(高壓的環境下這特別難)。
結尾
回到那個在荷蘭工作的女生。她撐了一年,終於換了公司。新公司是荷蘭本地企業,老闆從來不罵人。她說:「第一次開會,我做錯事,老闆說『沒關係,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我當場哭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終於知道,原來工作可以不用每天被羞辱。」
「但你知道嗎?荷蘭同事雖然不罵人,但也很冷淡。他們下班就走,週末不會約你,你出事也不會有人主動幫忙。跟台灣那種『雖然罵你但還是會幫你』很不一樣。我現在很矛盾。我喜歡這裡的尊重,但我也懷念台灣那種溫暖。如果可以結合就好了——既有台灣的人情味,又沒有那種羞辱文化。」
我想,這就是我們可以努力的方向。我們不需要變成西方人那種冷漠的個人主義,但我們可以學著不要用羞辱來表達關心。我們可以保留互相幫助的溫暖,但放下互相攻擊的習慣。我們可以嚴格,但不需要羞辱。我們可以要求進步,但不需要人格攻擊。
這不是崇洋媚外,這是希望我們能夠更好。
寫這篇文章,不是要說誰該負責,也不是要說外國比較好。每個文化都有它的優點和缺點。
我只是想說:當我們看到一個「魯蛇」,在急著下判斷之前,能不能試著理解他經歷了什麼?那個台大畢業的人,四十五歲失去一切,不是因為他不努力。那個碩士打工的人,三十三歲還在底層,不是因為他不上進。
每一個被貼上標籤的人,背後都有他的故事,他的痛苦。我不是說要同情所有人。張文殺了人,他該為此付出代價。這沒有疑問。但至少,在貼標籤之前,我們能不能多問一句:「他經歷了什麼?」「如果是我,我會怎麼樣?」
也許,這就是「魯蛇」和「人」之間的差別。當我們只看到標籤,他就是魯蛇。當我們看到痛苦,他就是一個人。一個和你我一樣,會痛、會累、會絕望的人。一個可能明天就是你或我的人。
人生不可能永遠順利。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件事,會讓你從「正常人」變成「魯蛇」。到那一天,你希望別人怎麼看你?
我們可以保留台灣社會的溫暖和人情味,但學著用更尊重的方式對待彼此。這不是要我們變成別人,而是要我們成為更好的自己。
答案,應該很清楚了。
【寫在最後】
如果你正在經歷失敗、正在痛苦、正在覺得自己是「魯蛇」:這篇文章是寫給你的。你不是一個人。你的痛苦是真實的。你值得被理解,值得被尊重,值得有機會重新站起來。不要放棄。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