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醫師 vs 獸醫佐 - 非洲豬瘟
【那些曾經被忽略的,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們】
疫情之外,你更該擔心的是產業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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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標題,是我過去幾天看完新聞後,最難以忽視的感受。
臺中梧棲爆出疑似非洲豬瘟的案例,社群平台上充滿怒火。
「誰負責?」
「誰沒作為?」
「該不該下臺?」
對我來說,真正的不安來自更深的地方——
這一切不只是官僚失能,
更是我們長期忽略的產業體質,終於出現裂縫。
不特別執著於哪個人該為此負責,
因為我長期關注的,是制度性的、產業現場的問題。
我常想:在極為貧瘠的土地上,
要長出茂密的森林,比想像中還難得多。
幾年前,我曾以導演身份,
拍攝一部關於畜牧動物獸醫師培訓的紀錄短片,
深入接觸農村、畜牧場與第一線的醫療從業人員。
那段時間,我看見一個早已龜裂的現實,
而今天,它正浮出水面。
本文重點不在這次豬瘟的疫調,
而是回到我在畜牧動物界長期觀察到的「獸醫培訓問題」。
這或許是我較為片面、個人的觀察,
僅供讀者參考,也希望能提供不同的討論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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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醫佐」,這誰?
很多人這兩天第一次看到「獸醫佐」這個詞,
直覺反應是:這是什麼鬼?密醫嗎?
其實這不是什麼突發的非法角色,
而是臺灣農業歷史演化下的產物。
《獸醫師法》第 16 條中規定:
「獸醫佐在獸醫師指導下協助執行獸醫師業務,
但不得填發診斷書、處方或開具證明文件。」
這個角色的出現,其實有其歷史脈絡。
早期沒有獸醫師制度時,農專或技職體系會訓練出「獸醫佐」,
負責牧場的基礎醫療與照護工作。
他們在醫學臨床上的工作經驗,是能有效幫忙到農友的。
後來有了「獸醫師」執照制度,
規定只有特定大學獸醫學系畢業生能報考,
具備處方開立與獨立診斷的資格。
業界資料顯示,獸醫佐考試合格證書可追溯至1960年代,
且自2000年代起已無新大規模考取途徑。
也就是說,今後臺灣只著重在獸醫師的養成,不再有獸醫佐。
讓後者走向一種「既成事實」。
因此,獸醫師與獸醫佐都變成在畜牧現場會看到的兩種角色。
按照產業的發展脈絡,
他們同時出現的身影,在這個產業出現是合情合理的。
既然任務相近,權利與義務也被視為接近。
但,消費者知道真正的風暴中心在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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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衡的獸醫師培訓體制
在現實中,真正願意到牧場照顧畜牧動物的獸醫師,寥寥無幾。
大部分的獸醫師投入的是城市裡的寵物醫療——
貓、狗、兔子、有空調的診間、乾淨的環境、穩定的收入。
面對飼主,他們習慣的語言多為國語而非臺語,
這在習慣以臺語溝通的畜牧現場,不免造成隔閡。
因此,有些農友反而更信任那些長期合作、語言相通的「獸醫佐」。
相對之下,牛、豬、羊這些畜牧動物,
在農村的畜牧環境中,缺乏資源、收入有限,也難有長遠發展。
於是,畜牧動物醫療這一塊,就幾乎交由「獸醫佐」撐起。
你可以說這是妥協,也可以說是體制逼出來的灰色解法。
我之所以決定寫出這篇文章,
就是擔心「獸醫佐」這個詞彙在新聞不斷渲染後,
隨著風向,被污名化、妖魔化。
因為我深知,在這個長期扭曲的體系裡,
他們也努力扛起了自己能扛起的重擔。
告別了「獸醫佐」,進入了「獸醫師」年代,
長年來臺灣的高等教育在獸醫師養成資源上,
還是更多偏向伴侶動物(貓狗)醫療,而畜牧動物往往被忽略。
具體來說,若你從師資、選課、實習機會來仔細檢查,
不難發現教育系統的整體量能,
幾乎完全傾斜於都市伴侶動物醫療,而長年忽視畜牧動物。
號稱以農立國的臺灣,
如果理想職業是篤定想走向畜牧動物的孩子,反而非常困難。
根據農業部動植物防疫檢疫署2023年的估算,
獸醫系畢業的醫師,有近60%投入伴侶動物產業,
而走向畜牧動物的,僅僅只有8%。
這樣完全失衡的比例,就這樣搖搖晃晃帶我們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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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掛名獸醫」與「家庭醫師」的反差
昨天看完新聞後,有不少人提到:
「為何農民最先找的是『獸醫佐』,
而不是那位檯面上的『特約獸醫師』?」
我不清楚這次的個案,只聊之前拍片時觀察到的現象。
許多畜牧場都有「簽約獸醫師」,但這只是法律上的要求,
實際上有些簽上名字的獸醫,可能從沒踏進過那個畜牧場半步。
他們是動物醫院、診所的醫師,專職貓狗,
既然法規需要他們簽名,他們受了委託就簽名。
但實地去到現場看畜牧動物、投藥、做專業判斷,
不見得是他們的專長,
平時他們忙碌於自己診所的門診,未必有時間。
反而是那位與農民合作十幾年的獸醫佐,
熟悉動物的體質、知道牧場環境,
更像是一位「實質的家庭醫師」。
農民更相信他們,他們過往也確實給出過許多正確的處理方式。
這次梧棲的案例是,這位「獸醫佐」透過電話聊了豬的狀況,
判斷是肺炎,用的是過往有效的藥。
(以上為根據2025年10月27日的新聞資訊)
這是失誤嗎?或許是。但仔細想想,
這更是這個制度長年所「默許」的慣性。
平時沒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許能過關。
但今天出了問題,所有人竟然開始異口同聲問:
「咦?為什麼事到臨頭,不是獸醫師來?」
那我倒要反問一句:
「這十幾年,我們讓多少年輕獸醫師,
變得更願意投身畜牧動物醫療了?」
理解了這些產業脈絡後,也許我們更能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
「畜牧動物獸醫師的人數長年嚴重不足」
把這畫面實體化,當有重大國際流行傳染病毒時,
會是什麼樣子,產生什麼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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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我們,真的能置身事外嗎?
早在十多年前,學界與農業界就提出過警訊:
「臺灣嚴重缺乏畜牧動物獸醫師。」
但即使喊破喉嚨,改變卻非常有限。
因為這不是增加招生名額這麼簡單,
而是整個從養成→實習→投入現場→穩定留任的路徑,
沒有完整的設計,也缺乏行之有年的養成系統。
我見過許多懷有熱情與理想的年輕獸醫師,
在畜牧動物領域,沒做多久就被迫淘汰,
只好「轉行」跳回去做都市的伴侶動物。
畜牧動物獸醫的培養高度仰賴「師徒制」。
而許多老獸醫現在已經準備退休了。
舉例,幾年前據業界估算的資料顯示,
酪農業盛行的日本北海道,
乳牛獸醫師跟乳牛的醫病比(獸醫與動物比例),大約是 1:1000。
這是健康、平衡的比例。
臺灣的這項數據是誇張的 1:5000。
日本的五倍。更大的工作量,也意謂更長的工時。
這種註定血汗的產業前景,
真有年輕獸醫系的學生願意當成畢生志業投入嗎?
早期臺灣獸醫師屬於「農學院」體系,
而現在大多已經正式成立獸醫學院。
他們的養成,不同於有心臟科、神經科、婦產科等人醫的分科訓練。
獸醫師通過國家考試,拿到證書後,能看牛、也能看貓,
但實際上很多人從實習開始就沒有接觸過畜牧領域,
等他們畢業、執業,
想再回頭學怎麼照顧豬牛羊,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就是一個結構性的人力空窗。
於是,我們退而求其次,
先讓「獸醫佐」,模糊地補上這個洞。
這不是單獨誰的錯,而是整個體制的現實困境。
餐桌上的我們,真的能置身事外嗎?
當我們去到超市貨架,拿出一包肉,或是鮮奶,
看到的僅僅是價格與保存期限。
但你有沒有想過:
「這個產品的背後,有沒有人在看顧這隻動物的健康?」
他們是誰?
有沒有專業?
遇到突發狀況他們有沒有資源解決危機?
我們現行的法規、補助、訓練體系,
長遠來看有沒有真的支持到他們?
我們在意孩子吃得健不健康、食物來得安不安全,
但卻不一定知道,這背後的系統撐不撐得住。
如果我們繼續無視這些問題,
只能等到下一次風波再來批判與問責。
而我相信,只要我們從餐桌開始關心,事情會有轉機。
我最擔心的,是臺灣可能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再拖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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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位紀錄片導演,我的焦慮來自現場的真實
過去拍片時,曾聽過農民笑中帶淚說:
「那個簽名的獸醫從來沒來過,不熟啦。」
這是長期資源不足下,
基層靠經驗與人情撐起來的應變系統。
今天這套系統被放大檢視,
有些人會被罵、會被問責,甚至可能丟了工作。
但我們真的願意承認問題的根本嗎?
產業需要的是,或許是集體承認,與集體修復。
我想寫出這篇文章,不是為誰開脫,也不是趁熱落井下石。
我只是把我所看過、所拍過、所記下的現場,說出來。
希望它能成為公共討論的開始,而不是煙硝中的雜音。
要解決問題,第一步就是誠實面對它存在,
而不是裝作沒事,或者對其他勇於提出問題的人潑髒水。
如果我們真心關心臺灣農業的未來,
就要給願意改變的人多一點空間、多一點支持。
擔憂,從另個角度看,也可以是一種「改變的動力」。
如果有更多消費者跳進來主動倡議,
擔起「自己的食物自己救」,
或許更能催生足夠豐沛量能的畜牧獸醫人才進到產業界。
我仍然對臺灣農業抱持審慎的樂觀。
美國詩人 Maya Angelou 曾說過:
「最深的痛苦,是把該說出來的故事埋藏在心裡。」
所以我寫了這些,希望它能成為真實被看見的起點。
在這不容易的年代,唯有認真生活、誠實飲食,
一起看見那些曾被忽略的努力,
我們才有可能留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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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若您是農民、記者、畜牧工作者、獸醫、獸醫佐,
看到這裡有任何想補充的,若不方便直接具名講出來,
非常歡迎私訊或留言。
讓更多人知道產業內部的真實面貌,
或許是我們能一起推進改革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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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紀錄短片《通道》劇照。此為獸醫師為乳牛直腸觸診的工作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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